梦见狗是什么意思——解梦
荣格式的解读把狗看作被驯化了的本能——那部分本能没有被压抑掉,而是与意识建立了关系。一只忠实的狗,指向为做梦人所用的本能;一只生病、饥饿或被拴住的狗,则指向被荒废的本能生活。
以卡尔·荣格的原型理论与集体无意识为线索的解读方式。
荣格式的解读把狗看作被驯化了的本能——那部分本能没有被压抑掉,而是与意识建立了关系。一只忠实的狗,指向为做梦人所用的本能;一只生病、饥饿或被拴住的狗,则指向被荒废的本能生活。
分析心理学常把蜘蛛读作母亲原型中吞噬、缠缚的那一面——那种被抱住、因而无法完成个体化的拉力。真正起作用的象征是网:做梦人被困在一个结构里,而这个结构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自己织出来的。
房子是心灵本身最直接的意象之一,而一栋多层的房子恰好对应心灵的层次:楼上是意识生活,地窖与地基之下是个人无意识与集体无意识。荣格曾把自己做过的一个这样的房屋梦,描述为他构想集体无意识时的关键经验——这也是少数几个可以稳妥地提到他名字的意象。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牛归在「大母神」的材料里——那是荣格本人提出并阐发的原型:不必挣得、给了就是的滋养,安静的丰产,一种不催促人的供养。牛是这个原型温厚的那一面,而这一路读法的功夫,恰恰在于盯着另一面何时探头——挤不出奶的牛、怎么喂也喂不饱的牛、必须不停伺候的牛,把意象从丰足挪向了耗竭与义务:给养还在给,只是代价开始比出产大。这与读母亲的梦是同一种警觉——原型的两副面孔,从来不单独出场。所以牛的梦值得问一句:眼下这份供养,是流向做梦人,还是正从他身上流走。
常见的“太阳之鸟”那条线并不与此冲突,而更要紧的是这一处:鹰的天赋是远距离的视力,它的代价是地面。分析心理学把鹰读作“总览”这一功能,又把同一意象的阴影读作膨胀——自我认同于一个它并没有挣到的高度,看得见一切,碰不着一切。这使得鹰的梦既可以是鼓励,也同样可以是告诫,而一律读作吉的读法容不下后一种。
裸体被读作人格面具的褪去——那副人用来面对世界的社会性面具。荣格式的解读把梦里的情绪当作决定性的:羞耻指向对“没有面具地被看见”的恐惧,坦然则指向做梦人新近可以支配的某种真实。
骗徒是荣格自己的术语,他也直接写过这个形象;而这个名字属于那个原型,不属于狐狸。狐狸只是这一路读向那个形象的一个个例,而“把狐狸读作欺瞒”式的固定判语,恰好是他所拒绝的那种字典。那个骗徒不是“聪明动物”的同义词,而是一个同时是创造者与破坏者、同时低于人也高于人的形象,他的把戏拆穿的是意识秩序的自命不凡——这也正是为什么梦里的狐狸极少以一句简单的警告出现。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狮子承载的是一种自足的、带着王者气度的力量——已经成形、有了秩序的本能,而不是原始的冲动,这也是它与狼对照着读的原因。梦中遇见狮子,常被读作与自己身上的权威正面相遇:或是还没敢认领的权威,或是认领得太满的权威——力量在那里,问题是谁在用它,用得认不认账。被驯服的、关在笼中的狮子与自由的狮子,是两种不同的梦。
分析心理学在这里读到两条,不是一条。头一条是“繁生”:兔子是心灵用来画“一样东西正比人管得过来更快地增多”的意象,而同一个意象读作丰盈还是读作焦虑,完全取决于梦里的情绪——兔子的举止会告诉你是哪一种,而这与其说是一条观察,不如说是这一层读法的办法本身。
分析心理学读枪,读的是“隔着距离的力”:刀要近身,枪不必——伤害与被伤害,可以隔着看不清脸的距离发生。这层距离就是意象自己的话题:梦里的枪几乎总在问同一件事——这份力在谁手里。握在自己手里的枪,读作自己攥着的强硬:说重话的能力,翻脸的能力,叫停一件事的能力;握在别人手里、对着自己的枪,读作来路说不清的敌意与压力——远处有人盯着,而自己够不着他。这一路把它归入攻击性与能动性那一族材料:力量本身不占吉凶,占吉凶的是它的归属与出口。
在西方的神话材料里,龙守着宝物,而这正是荣格式解读的入口:障碍恰恰立在价值所在的地方——龙看守的金子,就是那件非做不可的事,而龙就是“去做”之前必须穿过的怕。英雄的历程是真正可以记到荣格名下的题目:自我要长成,就得走向那个看守者。但“这条龙等于什么”这一步,始终是学派的应用,不是他本人的判词——他反对把梦查表来读。
青蛙的变态是寻常动物里最彻底的一场:鳃换成肺,尾巴不是脱掉而是被吸收回去,最后长成的这只动物再也不能在它出生的地方活下去。分析心理学把这个读作“要付出先前那个形态”的发育:蝌蚪不是被留在了某处,它是被消耗掉的,而且回不去。这比“过渡”确切,也正是把这一页与“蝴蝶”一条分开的那条读法——蛹保住了一段断裂,而青蛙那种缓慢的吸收没有保住。
这是少数几处可以直接点荣格名字的地方:他在《转化的象征》中把马当作力比多——他所说的那种宽泛意义上的本能能量——的象征,即一股载着自我、却并不等于自我的非人力量。这是他本人的说法,而不是后人挂在他名下的固定条文;至于把某个意象译成某个含义的做法,他一向是反对的。
分析心理学把一份人明摆着背着、又放不下来的重量,读作被迫由自我公开托着、而不是悄悄吸收掉的材料——而那恰恰是它终于能够被看一眼的条件,也正是“负担”与“可以卸下”在这里是同一个意象的缘故。
这一意象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是头等材料:蜕变不是比喻,是蝴蝶的生平——卵、虫、茧、翅,一副身体换成另一副,心灵找不到比这更直观的“自我转化”的图像。有一个可查的语言事实常被引来作注:希腊语里“灵魂”一词(psyche),同时也是“蝴蝶”——灵魂与蝴蝶在欧洲的语感里本来就共用一个名字,这个意象在西方传统里坐得那么深,根子在这里。
分析心理学在这里的正题是投射,而名人是现代心灵手上最干净的投射载体——理由是结构性的:一个只通过影像被认识的人,从来没有真实的相处来把放上去的东西刮掉一点,所以梦里的名人几乎是未经稀释的投射本身。分析心理学循此读法:那份特质是解读的对象,那个人是屏幕。异性的、被仰慕的名人,这一路读向阿尼玛或阿尼姆斯;同性的、被仰慕的名人,则读向做梦人自己还没敢认作己有的一种能力。至于陌生人本身那一路读法,属于“陌生人”一条(另见那里)。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鸟属于向上的那一类意象:精神、念头,以及在做梦人无法直接往返的层面之间移动的东西。鸟作为信使的角色在各地神话中反复出现,而这种比照(放大法)在这套方法里是正当的一步——它是把意象周围的联想铺开,而不是把意象翻译成一个固定含义。
分析心理学把肚脐读作一段先于任何独立自我的联结所留下的记号——与母亲的连结,再往后是与这个人所从出的一切的连结;它在独立生命开始的那一刻被有意切断,而且永远抹不掉。
荣格式的解读盯着那根尾刺:伤害从背后、从尾随之物那里来。蝎子与蛇同属背叛一类的材料,但更冷——蛇至少还有蜕皮与更新的那半边,蝎子没有,它的毒是蓄谋的、瞄准的。梦里的蝎子常对应一种冷处理过的怨:不发作,不忘记,等一个合适的时刻。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刃就是「分辨」的本义:把一物与另一物分开的能力——决定的能力,了结的能力。这是一种必需的心理功能,分析心理学并不默认把它读作攻击——分辨从来是双刃的:切开纠缠的,和切断联系的,是同一把刀,这一路解读不替刀分好坏,只问它落在哪里。读法转在两处:刀在谁手里,切的是什么。用来割开束缚、放出什么的刀,和转向梦中人物的刀,是两个意象;握在陌生人手里的刀,则把材料挪向阴影——那份「下决断」的能力被自己否认了,才跑到别人手上去。刀递到梦里,总是先问持刀的手,再问刀下的物。
这一路自己的术语在这里是现成的:智慧老人,以及少年与老者这一对。它们是这一路的概念,而“梦见老师即主某事”那样的固定判语,正是这一路读法自己拒绝的字典。
荣格式的解读在战争这里看的是量级:心灵里也有大到不肯戴一张人脸的冲突——两套价值、两种活法整体相撞,单个人物装不下,梦就给它开战场。与某个人打一架是一种梦,战争不是:战争里没有单独的对手,只有阵营。
分析心理学把“真消耗力气、却不产生位移”的重复读作能量在一个封闭系统里打转,而它对这种模式提的问题不是“怎样在里面更卖力”,是“这个圈是干什么用的”。
分析心理学把章鱼当作描述“心灵并非集中于单一自我座位”时格外醒目的自然意象——对应值得说清,而不是用手势代替。
龙卷风与“风暴”一条(天气规模上的情绪)和“风”一条都不是同一件事。它自己的题目是它“局部的全毁”:漏斗在一条窄路上把一切摧毁,隔一条街的房子完好。分析心理学把这个读作情结的确切行为——在一个人生活的某一小片区域里是灾难性的,在其余部分则干脆不存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条理清楚、能干得体,唯独在某一处不行。
这里的主题是母亲原型,而荣格式的解读坚持一点:它并不等于做梦人现实中的母亲。这个原型有两副面孔——滋养的、包容的、赋予生命的一面,以及阻止分离的、吞噬的一面。出现的是哪一面,以及做梦人如何回应,才是解读本身。
把电梯放在几个邻近的意象之间最容易看清:“楼梯”是自己走的上升,“坠落”与“飞行”是身体自身与高度的关系,而电梯是被托付出去的上升。两个意象承住它。头一个是那个箱子——转换发生的时候人是被关着的,看不见井道,看不见经过,只看见门与数字,然后在没有走过路的情况下到达。分析心理学把它读作一次自我同意了、却没有参与的层级变动,而这也正是为什么这类梦如此频繁地挂在升职、诊断,以及那些“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人生阶段上。
荣格式的解读把钱看作心理能量与价值,而不是财务:做梦人认为什么值得拥有,以及他的能量——在荣格宽泛意义上的“力比多”——究竟投在了哪里。
钥匙是门槛类的象征,与门、与大门属于同一族,指向心灵不同层次之间的通道。捡到钥匙,标记一种新近可用的能力;丢了钥匙,标记一种做梦人曾经拥有、此刻却够不着的资源。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车是自我穿过人生的载具:怎么走、走多快、听谁的方向。而最有解释力的一项细节,是谁坐在驾驶座上。自己开、坐在副驾、坐在后排、发现驾驶座上没有人——这是意识意图与实际过着的生活之间四种不同的关系。刹车与方向盘则牵出意志的问题:一样本该听自己的东西,表现得像是不听。
荣格式的解读把飞行看作 puer / puella(永恒少年、永恒少女)一类的意象,也看作一种补偿:心灵从一种太局促的生活里升起来,或者是一种已经与地面失去接触的膨胀。
荣格式的解读把同性的同胞读作最近的一面镜子:同一个起点,同一间屋,长出去的却是两个人——于是自己没走的那条路、没长成的那种样子,最方便的着落处就是兄弟。这类梦里的较量、追赶、比分,多半是自我与自我在角力,借了一张从小认得的脸。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手是能动性所在:意图变成动作的那个点,以及身体上负责做、握住与放开的部分。这类梦里最有说明力的,通常是手做了什么;而这套读法也确实更看重手的动作,甚于梦中人物说了什么——道理是,动作不像话语那样容易被自我修饰。
分析心理学把猫读作女性原则中独立、本能、未被同化的那一面:一种不听命于意识意志的自主性。对不少做梦人来说,它承载的是阿尼玛的材料。
荣格式的解读把掉牙梦看作力量、能力,以及“咬得动生活”这种能力的丧失的意象;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母题近乎普遍地存在于各种文化之中,而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有意思的部分。
黄金是炼金术材料真正的落脚处,而这确实是荣格本人的领域——他在《心理学与炼金术》里长年研究这套象征,把炼金术士对物质下的功夫读作一场心理过程的投影。在那个框架里,功业尽头的金是「自性」实现的图像,而关键在于它是「炼成的」,不是「捡到的」:炼金术的金是漫长转化的产物。所以荣格式的解读会区分梦里挣来、炼来的金与凭空躺在那里的金;成色不足的金、带不走的金,也照着同一道界线去读。这道「炼成与捡到」的界线,也是这一节与民间读法分岔的地方:判词看的是得没得到,这里看的是怎么得到的——在这一路解读里,来路就是含义。
水是无意识本身的标准意象。荣格式的解读把一片水域看作内容浮上来的那个深处,而水的状态,就是做梦人与那个深处之间关系的状态。
荣格式的解读在鳄鱼这里有一条格外顺的路:这是一种比哺乳动物更古老、亿万年几乎没变过的猎手,趴在水里——而水在这一路解读里向来是无意识的常设意象——只露一双眼睛。古老、耐心、大部分沉在水面之下:阴影材料里最深的那一层,几乎就是照着这个样子长的。
本站在雪上立过的那条线——情绪的冻结——是这一路读法的起点,这里把它说得更公道:冻结不只是失,也是存。雪盖住的东西没有死,只是停了:被按下暂停的悲伤、被搁置的决定、一段进了冷藏的关系——盖住,既是够不着,也是保住了。所以雪原的梦未必是坏消息:有些东西当时若不冻起来,早就碎了;雪的静里有麻木,也有保管。这层两面,是这个意象最容易被读扁的地方。
钱包与钱的分别在于:里面的东西全是别人发的。钞票、卡片、执照、别人给印上去的一张照片——它是一个人贴身带着的、与集体之间的一叠权利凭据。分析心理学把它的丢失读作自我被剥去了集体的背书、只剩下自己,所以这个梦的难受劲儿越过了钱,焦虑的是站得住站不住,不是付不付得起。
这一节要把“梦见树”一条按下没展开的东西接过来:单棵的树是一株生命的形状,森林却是一片领地——分析心理学把它读作无意识本身的地貌:一个人走得进去、却占不了的地方。这层分别是关键:树可以看,森林只能进。林缘那条线,就是已知的自己与未知的自己之间的界;跨过去,视野立刻变窄,路只剩眼前一段——梦用这个景象说的是:再往里,就是没数的地方了。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门是门槛意象,它抛出的问题要靠做梦人自己在梦里的举动来回答:门那边是什么,而你此刻是在开它、抵着它,还是隔着门,听它被人从外面敲响。从另一侧传来的敲门声,常被读作无意识的内容正在自报家门——它没有闯进来,它在等一个答复;做梦人不肯开的那扇门,读作同一份内容被回绝了,而不是安全到手了:挡在门外的东西并不因此走开,它只是还在门外。
婚礼是所谓的 coniunctio,即对立面的结合,也是个体化历程中最核心的意象之一。荣格式的解读把内在的婚姻,看作与阿尼玛或阿尼姆斯这一内在异性形象的整合,而不是关于做梦人现实感情状况的陈述。
孩童是一个重要的原型,也是荣格直接写过的题目之一:“神圣孩童”的意象代表潜能、未来性,以及人格中某种新东西的出现。
这一路的说法是“同化”,而更要紧的一层是:吃是心灵手上最直白的一个“把外化为内”的意象——被吃进去的东西不再是别的。这给了这条读法它真正的关节,而那关节不是吃了什么,是消化得了消化不了:那顿永远填不满的饭、在嘴里变了样的食物、刚吃完就回来的胃口,都读向一样被接受了却没有被代谢掉的材料。吃了不管用的那份饿,读向一个被认错了的需要——饿是真的,食物不对。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狼是尚未与意识建立关系的本能——与狗恰成一对:同一股冲动,驯化之后是狗,放逐在外便是狼,所以这两个意象向来对照着读,而不是各读各的。它属于阴影材料,但取的是阴影的本义:不是恶,而是被自己否认、正因一直被关在门外才变得危险的那一部分——危险不在它的性子里,而在它被放逐的位置上。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老虎与狮子恰成对照,但这层对照只需一句:狮子是已经成形、带着秩序的力量,老虎则是没有王座的凶猛——同样的本能强度,少了那份被承认的位置,于是来得更突然,也更不讲道理。梦里的虎常出现在一股情绪已经蓄满、却还没有被自己认下来的时候。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老鼠是阴影中最不体面的那一种形态:不是气派的黑色分身,而是在没人看的地方繁殖起来的东西。真正的线索是情绪——这里通常是厌恶,而不是恐惧,而厌恶恰恰是材料属于做梦人自己的最可靠标记之一:真正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只会让人无动于衷。
荣格把蛇列为最稳定的原型意象之一:它属于心灵最古老的一层,与本能、更新和转化相连。关键在于蜕皮——那是一种必须先舍弃什么,才能得到的更新。荣格式的解读认为,蛇往往出现在某个门槛上,也就是被压抑之物正朝着意识浮上来的时刻;而做梦人对它的恐惧,通常比蛇本身说明得更多。
分析心理学对这个意象的兴趣很确切:梦演出了一件没有作者的事,而这正是心灵用来描画一样不在自我掌控之下的内容的办法。这也把它与“谋杀”(有主使)和“车祸”(两个方向撞在一起)分开了。
与做梦人同性别的陌生人,是最典型的阴影意象:那些被做梦人从自己身上摘出去的特质,换了一副面孔回来。异性的陌生人则指向阿尼玛或阿尼姆斯——承载着意识人格尚未发展出来的那部分的内在异性形象。
三种读法里,这一种材料最厚,重心也应当放在这里。分析心理学多把梦中的前任看作投射的载体:做梦人当年放到对方身上、至今还没收回来的东西,常常是阿尼玛或阿尼姆斯的材料——那个承载着意识人格尚未发展出来的部分的内在异性形象。所以这个梦讲的其实是做梦人自己,具体说,是某种至今仍记在别人名下的能力。
荣格式的解读不替猪做道德判断,它看的是猪担着的那份材料:食欲,身体,不加修饰的“想要”。这些东西在人格面具里通常没有位置——那张朝外的脸不肯认领它们,而一个人越是把自己修得克制体面,胃口、懒散、贪恋舒服的那部分就越是被赶进阴影里,而阴影里的东西,迟早借梦回来。
分析心理学把照镜子读作与自己的形象正面相遇,并且把形象与本人分得很开:镜子照出的是自我概念,不是自性。这中间的落差,才是解读所在。影像对不上——更老、更年轻、换了一张脸、成了陌生人——是人格面具与戴着它的那个人已经分开的典型意象,读作心灵在报告这个差距,而不是一个威胁。
火是转化的经典意象,而荣格式的解读在这里借重炼金术的象征:火是那个把物质拆开、以便重新组合的作用者。它也承载着荣格宽泛意义上的力比多与激情。
荣格式的解读把死亡读作心理上的转化,并且把它列为梦的工作中最容易被误解的意象之一。死去的是一个阶段、一种态度、一种做梦人已经长出来了的认同——那个旧我必须先死,下一段个体化才谈得上开始。
老实说,分析心理学并没有一套专属于象的读法,与其编造,不如把实话摆出来。荣格式的做法在没有现成词条的意象面前,用的是「扩充」:把它放回它所属的材料旁边——一头巨大、缓慢、以长久的记性著称的动物——然后问,做梦人生活里什么东西有这样的质地。不会褪色的记忆、闲置未用的力气、急切间挪不动的分量:荣格式的解读会拿这些联想去工作,而这里呈现的正是一种方法的应用,不是一条现成的含义。方法的要点在于不急着落判词——先把意象的质地摸清,答案由做梦人自己的处境给出;扩充是分析心理学处理陌生意象的正规做法,不是权宜之计。
“恶作剧者”原型是真正可以记到荣格名下的题目——他写过专门讨论这一形象的文章。猴子与它对得严丝合缝:心灵里那股专管捣乱、越界、戳破架子的力气,被否认时是破坏,被给了位置时反而带来更新。梦里的猴子未必是敌意的,它更像那个专挑你最要面子的时刻出手的角色——它不毁大局,只拆架子,拆的偏偏都是撑得最吃力的那根。
考试梦是被记录得最充分的复现梦型之一,而荣格式的解读把它当作补偿来看:它通常造访的是有能力的人,而不是真的做不到的人。
鱼是荣格本人下过大功夫的少数几个意象之一:他在《伊雍》中追溯过鱼作为自性象征的历史,因此在这里点他的名是安全而具体的,不同于把某个固定含义安在他头上。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熊归在「大母神」的材料里——原型是荣格本人提出并阐发的概念,而熊担的是这个原型凶悍的那一面:护崽的力量,温厚,却会把逼近幼崽的东西撕碎。梦里的熊常出现在“所护之物被碰了”的时候——护的未必是孩子,也可能是一件事、一段关系、一点不容人碰的自尊。
分析心理学把这类梦当作意象来处理,而不是当作探访,并且不对“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表态:梦中所现被视为心灵的真实,这是关于这个意象有多要紧的说法,不是一个形而上的主张。梦里的那个人是被内化了的那段关系,而关系并不随着人的离世而结束。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葬礼是「结束的仪式」,与结束本身是两个意象:梦供给的是形式、见证,和一场公开的承认——某件事完了,而且被认可为完了;仪式的意义就在于此:让一个结束在众目之下成为事实。分析心理学把这份形式的有无看得很重:为一件做梦人自己还没承认了结的事举行的梦中葬礼,常被读作心灵在替清醒的态度补办一场它拒绝举行的完结。是谁的葬礼,反而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仪式被不被允许办完——被打断的葬礼、无人到场的葬礼,都把意象挪向一场没有得到应有名分的结束。补办的这场仪式收不收得住,要看醒来的人认不认账——梦能给的是形式,承认还得自己来。
头发正好压在分析心理学分得很开的两样东西的交界上:一样是生命力——头发自己会长,是身体上看得见的活着的迹象;另一样是人格面具——它是身体上最刻意打理给人看的部分。因此这套读法先要问的是:这个梦讲的是哪一样?
分析心理学把鸡读向心灵的家常层——维持生活运转、自我却很少按成本估价的例行生产。梦见鸡,补偿照常:对高估大姿势、低估小维护的人,心灵送来一只母鸡。不是斥责,是把“真正撑着你的是耐心小工”还给他。
分析心理学把医生读作心灵自身那份诊断与疗愈的功能——能认出真正出错的地方,而这与做梦人正盯着的那片焦虑常常不是一回事。再深一层是“负伤的疗愈者”:这一路长久以来认为,能疗愈的本事与曾经受创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梦里那位自己也病着、疲惫着、带着旧伤的医生,不是一个坏掉的象征,而是这个原型完整的样子。
分析心理学把生日梦放在学校对人生阶段的实质图景上读。荣格区分生命前半与后半的不同任务——前半朝外建立可行的人格面具,后半朝内整合此前未成为自己的部分——区分是他自己的,写进《现代人的心灵问题》并在晚期反复出现,可以点名。临近转折(常在三十末四十初)的生日梦,常被读作学校所谓“大梦”一类,材料往往比普通焦虑更大、更怪。
闪电最常被读作一次骤然的闯入,而它还有一样别的天象都没有的性质——照亮而不持续。那一闪把整片景物在一瞬间全部交出来,随即把做梦人还给黑暗,手里只剩一个残影;这恰好是一份已经到达、却还不能过日子的洞见的结构: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而回不去。
分析心理学读鲨鱼,读的是水面之下的追逐者:冷的、不出声的、贴着无意识那一层游动的危险。它与鳄鱼共用“古老一层”的那路读法——一种远比语言古老、不讲道理也不受劝的攻击性——但鲨鱼把场景挪到了开阔水域:不在岸边埋伏,而在深处绕行,看不见,直到那片鳍破水而出。于是这个意象的重心从“咬”挪到了“不知何时咬”:威胁的内容,一半是它自己,一半是它的不可见。
这一路的读法,是这个词条里对惊魂未定的做梦人最有用的一路:梦里的外遇被当作做梦人自己的材料来处理——注意力、渴望、活力正在挪向某个新处,而梦里那个第三者,身上挂的是这份挪动的内容;伴侣的形象在梦里被辜负,常常是自己内里的某份关系先被辜负了。阿尼玛与阿尼姆斯的投射是荣格的概念,这套应用则是学派通行的做法。
荣格式的解读在这里读“脚下”二字:人平日不觉得自己站在什么上面——那些从不检查的信念、身份、想当然——直到它动了。地震之梦对应的常是这一类时刻:被当作地面的东西,忽然显出它也会动;摇的不是某件事,是“本来以为不会摇的那一层”。
水在这套语言里对应着无意识,而溺水是与它的关系出了问题的那一种情形:自我不是在下潜、在探看、在更新,而是被灌满了。“梦见水”一条区分过自己走进水里与被水带走,溺水是后者的极端。它被读作无意识的内容压过了意识的位置,而不是做梦人还能与之工作的材料——这也是“下降之旅”与单纯沉下去的分别:前者是更新之前必经的一段路,后者什么也生不出来。
“被掳”这个母题在这一路有一个属于它自己的放大之处:少女科瑞(Kore)被劫入冥府,荣格与克伦伊(Kerényi)合著的神话研究里专门处理过它。这里的读法不是“被劫是好事”,而是那次劫夺具有引导性:少女从她认得的世界被带走,回来时已是另一个她原先不知其存在的世界的主人——这一路把它读作自我与一片自己指挥不动的领域之间的关系。
分析心理学把乌鸦归入阴影的驮载者一类:通体的黑,落在心理的语汇里就是“被排出光照之外的部分”——而乌鸦的特别处在于,这团黑是聪明的。它不是夜里撞见的兽,是一只观察着、记着、算计着的鸟;梦选它来,常常不是要吓人,而是要递一样东西:一份做梦人其实已经知道、却宁可不知道的知。乌鸦递来的消息很少是假的,难的是收下。
分析心理学把驮兽读作人格里那个“该扛的都扛了、却没人记账”的部分——可靠到不再被看见,包括不再被扛着的人自己看见。它出现在梦里,题目多半是那份看不见,而不是那份劳作。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鞋是人格面具落到地面的那一点——与衣服承载的是同一类材料,却更具体:不是别人怎么看你,而是你选了什么立场、站在什么上面。人格面具(persona)是荣格本人的术语;把鞋读作立场,是这一路传统的用法,不是他的裁决。鞋合不合脚,别人看不出来,只有穿的人知道——这层私密,正是它比衣服更贴身的地方。赤脚要对照「裸体」一条去读,但不是同一个意象:赤脚触到的是直接与不设防,而不是羞耻。
把游泳放在几个邻近的意象之间最清楚:“溺水”是被这元素带走,“飞行”是做梦人自身的力量在一种毫无阻力的介质里,而游泳是同一份力量在唯一一种真的有阻力的介质里。再进一层:游泳必须一直维持。划水停了就停了,脸必须一次次转回空气里。在这一路读法里,这使它成为一种与无意识材料的关系的意象——这种关系从来不是一次达成然后握住的,这里的胜任是持续的功夫,不是一个到手的状态。
分析心理学读同胞,认的是“最近的镜子”这个位置(“梦见兄弟”一条已经立过):同一个起点,同一间屋,长出去的却是两个人——没走的那条路、没长成的那种样子,最方便的着落处就是同胞。姐妹的梦对女性做梦人,常常就是这面镜子:梦里那位姐妹身上最刺眼的东西——她的任性,她的顺,她的敢——值得先问一句是不是自己的;对男性做梦人,姐妹则是血缘里最近的一位女性:心里那些属于阴性的材料——柔软,直觉,照拂人的本能——常借她的脸在梦里露面,比借陌生女子的脸更家常,也更不设防。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迷路是意识定位的失效:那张一向管用的地图忽然不管用了。值得注意的是,这套读法常把它看作某件事的开头,而不是某件事的垮掉。它与“下降之旅”属于同一族——那段在更新之前必经的、向下的或兜圈子的路程——并且典型地出现在门槛处,尤其是荣格本人写过的中年之转:一段照着一套标准建得很成功的人生,忽然不再回应了。
分析心理学读梦中的朋友,先挪一步位置:那张熟脸,常常不是他,是自己——朋友是一个人自己的特质最近的挂放处:欣赏他的果断,多半因为自己那份果断还没长出来;受不了他的散漫,多半因为自己那份散漫被按得太紧。梦借朋友的脸,把自己的材料摆到跟前——所以朋友之梦的头一问是:梦里他身上最扎眼的那一样东西,在我自己身上是什么处境。爱与嫌,在这一路读法里是同一根手指,指的都是自己的东西。
在分析心理学里,怀孕是“孕育”最清楚的意象之一:某样东西正在无意识里成形,而意识还看不见它、叫不出它的名字,也催不快它。真正要紧的是时间——正在孕育的东西有它自己的期限,而自我对这份等待的不耐烦,往往才是这个梦真正在讲的事。
梦里的老板首先是一个内在的评判者。再往下一层是“转移”:分析心理学把职场上的权威读作一个更早的印记眼下的穿戴者——做梦人最初遇到的父母的或老师的权威。这解释了为什么老板的梦常常大得与那个人本身不相称:被惊动的分量不属于他。那个印记本身归“父亲”与“老师”两条(另见那里)。
分析心理学把箱子读作自己剧目里的中心象征之一:有东西在里面被持、被守、被等待的封闭容器。意象实质性强——荣格大量写过炼金容器(vas hermeticum),密封罐或蒸馏器里工作进行或停滞;梦箱凭家族相似继承一部分。容器是转化发生与否之处,梦演的是封口变成问题的那一刻。
这一路自己的说法是:警察读向被内化了的集体道德秩序——一条不是做梦人自己定的、却仍旧在拿来量他的规矩。它与个人的良知不是一回事,而制服所画的恰好就是这个:不是我的规矩,是我们的规矩。
荣格式的解读把梦里的病读作一个比喻,而且只读作比喻:心灵在报告某处需要照看——一种被荒着的能力,一份透支的心力,一段没人管的关系。梦选“生病”这个形状,是因为它是人人都懂的“该停下来了”;至于停下来看什么,梦里病的样子常给线索——说不出的乏,对应说不出的耗;查不出的疼,对应没名目的委屈。
三种读法里这一种材料最厚。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追赶者不是外面的威胁,而是做梦人自己心里被分割出去的一块内容,多半是阴影材料——它之所以追,恰恰因为它一直没被理会。梦的执拗本身就是重点:反复出现,标记着一件始终没被处理的事;而恐惧的强度对应的是回避的程度,不是真实危险的程度。梦里腿动不了、跑不动,读作自我的力量在一件它决定不去看的事情上调不出来。
分析心理学处理陌生的现代物件有一套正规的法子,叫「扩充」:不查词条,而是把这件东西的质地摸清,再问做梦人生活里什么与它同形。手机的质地是:隔着距离的联通——与人的,也与自己各部分的。于是这类梦的常见情节几乎自己会说话:拨不出去的号码,读作有话到了嘴边没处送;响个不停却不敢接的铃,读作有个内容一直在叩门;电量将尽的红格,读作联络的余量所剩无几——那份现代人共有的没电焦虑,原样搬进了梦里。
三者之中这一种最厚,而它属于考试梦那一族(见“梦见考试”一条),此处不重复那边的内容。迟到的梦被读作补偿性的,而真正有意思的一点是:它专找那些从不迟到的人——现实中一向早到、一向准备充分的人,最常梦见自己什么都赶不上。
戒指在荣格这里的看头是它的形状。圆在荣格的工作里确实居于中心——曼陀罗作为自性与心灵整全的图像,是他本人的材料,可以记在他名下——而戒指是一个戴在身上的圆:一份承诺同时也是一个圆满,很少有意象把这两层扣得这么紧。圆没有接缝,这正是它被托付「整全」的原因——戴上它的人,把一个没有缺口的形状套在了自己身上。他在炼金术著作里长年处理的「合一」(coniunctio)也挂靠在这里,把这一页与「婚礼」一条连了起来。具体的梦,读的就是这个圆闭没闭上:断了口的戒指、戴不进的戒指、取不下来的戒指——各从一个方向破了那份整全。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太阳就是意识本身:自我的光,那个区分、整理、命名的原则——与月亮所承载的反照、循环的认识方式相对。这一对不是文章的发明:Sol与Luna是炼金术现成的一对,荣格在他的炼金术著作里长年处理两者的合一,这一层可以记在他名下。
情绪到了天气的尺度——这一路读法给风暴的定位,本站已经立过,这里往下走一步:同一场风暴,人站的位置不同,就是三个不同的梦。站在空地上、淋在风暴正中的,是被自己的情绪当头罩住——那股积蓄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炸开,而人正好站在它炸开的地方;躲在檐下、屋里的,是隔着一层挡着——情绪在外面砸,自己在里面听,墙能不能撑住,是这个梦悬着的问题;隔着玻璃看的(那扇窗自己另有一条,“梦见窗户”),是把风暴放在了“只看不淋”的距离上——看得最清,也离得最远。三个位置,就是人与自己那场风暴的三种关系:在里面,在边上,在外面。
这一条是人格面具的正文。在荣格式的解读里,衣服就是面具最字面的形态:转向世界的那一张脸——而分析心理学把它当作必需品,不当作虚伪;一个没有面具的人不是更真,只是更难在人群里过日子,这层强调可以记在荣格本人名下。读法落在合身与归属上:戏服、制服、别人的衣服、脱不下来的衣服,每一件都把意象往「面具僵住了、或是被人按上去的」那边挪;而一直在变的衣服,碰到的是相反的麻烦——哪一张脸都还没被认下来。分析心理学的提醒也在这里:面具出问题,多数时候不是因为戴了,而是因为摘不下来,或忘了自己戴着——这句提醒,正是这一节对梦里那身衣服真正要问的话。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棺材是「盛放」而不是「死亡」——一个装着不再活动之物的容器,所以它天然是这样一类心灵内容的图像:被原样封存、而不是被转化了的那一部分。「封存」与「转化」是这一节真正的分界:转化过的东西不再是原样,封存的东西原封未动——梦选了棺材,多半是在说后者。分析心理学在这里看的是:棺材开着还是合着,是谁的,做梦人在外面看,还是自己躺在里面——朝棺内看的梦与躺在棺中的梦,是两个梦。空棺,或棺中之人竟是活的,读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那件事,究竟完了没有。空棺最耐读——装过什么、还等着装什么,两问都成立。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月亮承载反照的、领受的、循环的那一种认识方式——不是直射的日光,而是分着盈亏、绕着弯子到来的领会。日月这一对不是本文的发明:Sol与Luna(日与月)是炼金术里现成的一对,荣格在他的炼金术研究里长年处理两者的合一(coniunctio),这一层可以记在他名下。在这一对里,月亮的知不是弱的知,只是另一种到来的方式——梦里月光下看清的东西,常常是白日直视时看不见的。
荣格式的解读把河读作有方向的流:心理能量——荣格用“力比多”这个词时取的是广义,指的就是这股总要往某处去的劲——顺着一条河道在走。于是梦里与河的三种关系,就是与自己那股势头的三种关系:被水带着走,是托付;逆流而上,是较劲;站在岸上看,是还没下水。三种都不算错,但各有各的代价,梦通常把代价演给人看。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撞车读作相撞:两个方向碰在一起,而它们不可能同时走。它也读作一次强行的中断——自我原本认定的路线被截住了。“梦见汽车”问的是谁在开,“梦见车祸”问的则是心灵在拦什么;一次猛烈的急停,被读作对醒着的生活的一种补偿,针对的是做梦人不肯主动重估的速度或方向。
分析心理学把被杀掉的那样东西读作心灵的一项内容——一种认同、一个角色、一种态度、一段关系原来的形状。而与“死亡”一条真正的分别在这里:死亡是一个发生了的终结,谋杀是一个有主使的终结;梦已经指认了谁负责,而这就是整条读法。斗殴那一路属于“打架”,规模那一路属于“战争”,这一页管的是蓄意的了断。
树是真正可以记在荣格名下的材料:他写过一篇专论「哲学树」的文章,把树当作个体化过程本身的图像——根扎在无意识里,朝着光生长,并且长得慢,靠的是生机而不是决定。荣格式的解读落到具体的梦上,看的就是树的境况:独木还是成林、披叶还是光秃、在长还是被砍;还有一件树独有的事——树催不得,所以它天然成了那种自我做不了主、快不起来的过程的图像。也因此,树的梦少有急事:它报的是长势,不是变故——把它当进度看,比当预兆看更接近这一路的本意。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山是那个制高点,和抵达它所要付出的力气:站上去,近处看不清的东西才第一次看得见。所以峰顶常被读作一次真正获得视野的时刻,而不是野心得逞的时刻。分析心理学在这里格外留意「登顶之后」:下不来的人、到了顶却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的人,常被读作追了一座替别的东西站岗的山——高度是真的,要的却未必是高度。山顶的价值不在高,而在看得远,这也是为什么这一路把「登顶见到了什么」看得比「登没登上」更重。
荣格式的解读把桥与楼梯分开:楼梯是一级一级修出来的上升(那一层归“梦见楼梯”一条),桥是把两块本不相接的地硬连起来的东西——桥下那道断,才是重点。所以桥的梦问的是三件事:桥跨过的是什么——那道空缺多半正是做梦人绕不过去的东西;桥吃不吃得住——走到中段的晃,常常比对岸更真;以及,这桥是谁修的——自己搭的、别人给的,还是本来就在那儿的,三种桥走起来不是一种心境。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雨是终于放行的情感——情绪得以宣泄的那个经典图像,归在「水」一条已经处理过的那一族意象里。雨在这一族里的特别处,在于方向与出处:它从上面来,不出自做梦人之手——泪是自己的,雨是天上的,可两者在梦里常常说的是同一件事。旱后逢雨、立在雨中、躲开雨——每一种都落在同一个问题上:这场释放,是被允许了,还是仍被挡着。所以躲雨的梦并不小:挡住的不是水,是那份被放行的可能。
分析心理学把力比多从外部世界撤回读作一个可能有两种意思的动作,而且不凭外观在两者之间下判断:撤回来的能量可能正去了这个人需要它去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停在那里。
分析心理学把入职第一天的梦读作心灵对自我已经身处其中的过渡所做的排练。梦评论的常常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人格面具——为社会场合生长出的新面孔正在试戴。合不合身,才是自信或晕眩所报告的对象。
把这一页与“洪水”(漫没)和“海洋”(浩瀚)分开的那条读法,是“间隔”。海啸之梦的特点,是在“认出有什么正在来”与“能对它做点什么”之间的那道缝:警讯到了,毫不含糊,而且没有用。分析心理学把这个结构读作自我已经收到、却还不能据以行动的知识——这比“某种压倒性的东西”要确切得多,也更贴近这类梦的那份怕。
这里的归属要分清楚,而且分清楚以后,原有的读法并没有被推翻,只是被说准了。
这一路自己的术语在这里是现成的。对男性做梦人,女王是阿尼玛庄严的一面:高处的、不可亵近的,是要去趋近的,不是要去占有的。对女性做梦人,这一路读向自性中主权的那一面——是自己拥有的权威,不是借来的。这一页真正的分别在这里:配偶的权与自己的权。靠挨近权力而有的权力,与本来就在自己手上的权力,在梦里读起来很不一样,而梦通常会把是哪一种演清楚。
阿尼玛——男性心灵里的内在女性——是荣格本人提出的概念,而它正管着这类梦:梦里的妻子,常常不是现实中那个人的报道,而是做梦人自己内在配偶的化身,穿着最熟悉的那张脸出场。也正因如此,这一路解读反复警告同一件事:不要把这类梦读成婚姻的实况——梦里她的冷淡未必是她的,可能是做梦人与自己内里那一半的关系凉了。“梦见母亲”一条里那道“原型不等于本人”的界线,在这里原样适用。
分析心理学把天使读作“努秘”的意象——一次压倒自我、而不是由自我制造出来的照面——同时对这个意象背后究竟有没有什么、有的是什么,不作表态;这份中立是两头的,它既不断言,也不否认。
分析心理学把梦中的遗忘读作材料越过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门槛(Schwelle)——对自我变得不可随意取用,却未必被销毁。意象不是记忆消失,而是移到自我够不着的地方;情况不同,也更可恢复。
阿尼姆斯——女性心灵里的内在男性——是荣格与阿尼玛并置的概念,管的正是这类梦:梦里的丈夫,常常是做梦人自己内在那份决断、主张与行动力,借最熟悉的一张脸出场。他在梦里可靠,可能是这份力量眼下与自己相处得好;他在梦里冷淡、失约、走开,先该问的是自己身上哪份果断最近没了声音——而不是婚姻出了什么事。
分析心理学在这类梦上的读法,是把“离”字往里挪:梦里离掉的,常常不是枕边人,而是一重认同——一个扮了多年的角色,一份早年与自己订下的约:要强,要稳,要做谁的骄傲;人到某个阶段,这些旧约到期了,心灵便用它认得的最重的分离——离婚——来演这场解约。梦里那位配偶,在这一路读法里常是个承载者:阿尼玛或阿尼姆斯的材料——自己内里那半个还没活出来的人,借最亲的形象出场;与“他”离,常是与旧的相处方式离,而不是与人离。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眼泪是情感抵达了表达——梦开了一条清醒生活一直关着的渠。这直接接到补偿功能上,而补偿确是荣格本人提出的:意识的态度偏得太久,梦就送来它的反面——补偿不挑题材,挑的是缺口:哪里关得最紧,哪里先开渠。分析心理学在这里追问的是哭「为的是什么」,并且特别留意一种常见的梦——梦里哭得不知为何:它被读作情感先到了,内容还在路上——「不知为何而哭」因此不算解不开的梦,反倒是最标准的一种。梦里哭不出来、哭而无泪,读的是同一份材料被堵着。
集体无意识的正文在这一条——这个概念真正是荣格的,点名没有问题。海是他讲那一层心灵时的常用图像:不属于个人、众人共有、比做梦人自己的历史古老得多的那一层——梦见它时那份「比我大、比我老」的感觉,恰恰是认对了东西。全站只有这一页适合把它展开(「水」一条当年是特意不展开的):立在岸边、扬帆出海、望不见陆地、有什么从深水里浮上来——在这一路解读里,这些不是四个符号,而是与那一层的四种关系。
分析心理学读窗,拿它与门对着读,这一对的分工就是全部要点:门是通过,窗是不通过的看见——知道而不进入,望见而够不着,被看见而不可及。梦选窗而不选门,选的正是这个限制:某样东西此刻只可知,不可即。于是窗里窗外两个位置各有各的读法:自己在屋里往外看,读作被容纳,或被圈住——安稳与受限常常是同一扇窗;自己在屋外往里看,读作被隔在外面——那边的亮与暖,看得见,进不去。玻璃的冷,就在于它把“近”和“通”分成了两件事。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血是生命能量现了形——心理能量在这里不再是一个抽象说法,而成了看得见、会被花掉、会流失、也可以被交出去的东西。血一出现,就意味着这件事有实实在在的代价:梦里正在发生的事,不是白来的。
荣格自己的阴影概念是这个梦所站的地面,此处可以点他的名。阴影是自我拒绝承认、被劈开的人格内容——往往更用力、更受伤或更有攻击性——它的特征动作是在自我没盯着的地方上演。复仇梦是阴影最干净的场地之一:自我睡着了,醒着被拒绝的材料得到它的一幕。
“失魂”(loss of soul)是荣格从民族志文献里借来的词,而他拿它指一种真实的临床状态:有一部分心理能量从人身上撤走了,人并没有得什么叫得出名字的病,却明显减损了,而且说不出少了什么。这是他本人的用法,也恰好就是这类梦演的那件事——梦里那样东西之所以模糊,不是梦没构造好,那就是内容。
分析心理学读打架,先给它正名:动手不是失控,常常是躲够了——回避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正面接上了。这一路的看法里,交手本身就是消息:心灵宁可打一架,也不肯再绕着走了。所以这类梦的头一问不是“跟谁打”,是“这一架替代了多少次绕路”——梦里那个非打不可的对手,多半正是清醒时被一再绕开的那件事:一个不敢顶撞的人,一个不敢推翻的决定,一种不敢承认的念头。
这一对的分工是现成的:自己飞的梦,读的是做梦人自己的力量(那一层归“梦见飞行”一条);飞机的梦读的是被载着飞——高度是买来的,航线是排好的,同舱的是陌生人,翅膀上没有自己的一根羽毛。分析心理学把它读作现代人特有的一种处境:人生里那些最大的升降——升学,升职,迁徙——几乎没有一样是全凭自己飞的,都是搭乘:搭一套制度,一家公司,一纸录取——把自己交给一具庞大的、看不见驾驶舱的机器,信它会把自己带到该到的高度。
荣格式的解读在这里几乎是现成的,全站的水系词条都朝它点过头:洪水是无意识漫过意识的堤——情绪涨到脚下没了实地。但这个词条与“梦见溺水”的分工要说清:溺水是一个人被拽下去,洪水是世界泡在水里——家、街道、日常的秩序,那些本该托住所有人的东西一并失守。前者问的是“我怎么了”,后者问的是“我立足的那一切怎么了”。
分析心理学里,水是无意识的标准意象,自我与它相遇的方式被读作不同的心理事件。站在岸边是一种;走进去是另一种;被夺走是溺水。不挣扎地在那里呼吸,则是整合本身的意象——自我对无意识变得可渗透,却不被淹没;既不同于潜入再返回,也不同于被吞。
水在分析心理学里是无意识的标准意象,而水獭在这里的特别之处是:它不怕水。梦里的水生动物多半带着深度或威胁,这一只带的是被轻轻拿着的胜任——一份做梦人与之相处得来、而不是绷着身子提防着的本能生活。
分析心理学觉得火烈鸟异常贴切,值得说准而不是比划。单腿久立的定力,是不以双脚踏实、而以与地面极细的一点接触来维持的平衡——学校读作靠触感之细而不是站姿之蛮来维持的均衡。对一直想用更重的双脚踩住地面的人,梦是补偿:有些东西只能靠不完全踩在上面才能握住。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鬼是心理上真实、却一直没有被安顿下来的东西:一个从意识里分裂出去的自主情结,带着足够的能量,以至于能作为一个有自己意志的形象现身。“闹鬼”这个词在这里用得很准——没有被埋葬的东西会回来,而且以一种碰不到的形态回来,这份摸不着,正是这个意象最精确的地方。
在分析心理学的读法里,眼睛就是意识本身:看的能力,以及做梦人与“可以被看见的东西”之间的关系。梦里失明被当作一个问题来问,而不是当作一条判词:做梦人没有在看什么,以及这份不看是不是他自己选的。被注视读作那个被内化了的旁观者——人格面具在为之表演的那批观众;而注视的一方是带敌意的、漠然的,还是仅仅在场,分别很大。
分析心理学把鬣狗读作动物剧目里较利的阴影形象之一,精确处在登记而不在泛称。阴影是自我不愿认作己有的被弃材料所取之形;鬣狗给出的形,是专吃剩局的东西——不是你自己建成之物的胃口,而是对别人建成又弃置之物的胃口,以及不做前期工作也要赶到的准备。
分析心理学把骨头读成一切柔软都被剥掉之后仍在的东西——人格或人生底下那层承重结构。那里断裂,意味着平时不必去注意的一层已经吃上了力;梦是在通报:看得见的表层在喊疼,真正承重的地方也到了。
分析心理学把梦读作补偿:梦补上意识那一头缺掉的位置。背包最要紧的性质是里面的东西都是选进去的,所以“分量超过清单”正是补偿本身——意识给这趟事估的价,与心灵实际记下的账,在这个梦里对了一次账。包里那件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属于同一个动作:它是这份负重里从未被登记的那一部分。
分析心理学读王,读的是“有序的权威”这个形状:心灵需要一个说了算的中心,而王是这个需要最古老的画法——加冕的、受礼法约束的、坐在正位上的权威;它与狮子那种不加冕的兽性威严恰成对照(那一层归“梦见狮子”一条)。梦见自己加冕为王,这一路读作内在的主事者正在成形:一个人开始能替自己拍板,能为拍下的板负责——但读法的分寸也在这里:真正的王权是“受了冕”的,认规矩,担后果;梦里那份王气若是抢来的、无人认的,读法就要换一格。
“继承”是荣格自己的核心主张直接用到这个词的少数题目之一,所以这里点他的名是稳妥的:他认为人所遗传的不是观念、不是现成的图像,而是形式——把某类经验表象出来的那份可能性,是祖先经验留下的沉积,这正是他对原型与集体无意识的说法。在这一路看来,心理上的“遗产”不是物质遗产的比喻,而是它关于人出生时究竟领受了什么的字面主张。
这一路读法在这个形象上反而材料厚,因为欧洲的童话与神话把它养了几百年:住在山里的小人,认得整座山的坑道,在地底打铁、锻宝、看守矿脉——个头最小的,偏偏是唯一知道地下有什么、路怎么走的。分析心理学把这类形象读作意识层面之下运作的能力:那些不占台面、不被当回事,却在暗处日夜做工的部分——一门手艺的手感,一种直觉的准头,一份没人看见的积累。梦里的矮人常常正是它们的化身:被低估的行家。
在荣格式的解读里,楼梯是心灵各层之间的通道,方向就是读法:向下,朝无意识去;向上,朝意识与自我的秩序去。下行不读作失败——它属于「下行之旅」(nekyia),荣格用这个词说那场先于更新的向下之路(参见「迷路」一条);在这一路读法里,方向不定优劣,完成与否才定分量,个体化的路,有不少段是往下走的。真正要紧的细节是楼梯的尽头:一段不抵达任何地方的楼梯、缺失的一级、自己绕回自己的梯段,都把意象挪向一场无法完成的过程。
被推开的冲动被投射成一个闯入者,这是这一路的起点。再往上有两样。头一样是与“阴影”一条的界线:阴影管的是被推开的东西本身,而窃贼管的是被推开的、并且要拿的那一种——尤其是想把一份能力据为己有、而不是把它长出来的那种心思,这是一个很具体、也认得出来的心理动作。那一条另见那里。
这个词条在这一路读法里有个别处没有的身份:阴影不是借来的比喻,是荣格自己立的术语——他用这个词指人格中被自我放逐的那一部分,这一层本站已经写过,这里只把它说得更细。要紧的纠正是:阴影不等于恶。被放逐出去的,是所有“不合适”的东西——见不得人的欲望在里面,可没被活出来的才华、不被允许的锋芒、幼年就被压下去的活力,也都在里面。阴影是没过成的那部分生活,不是坏的那部分——这句分寸,是这个概念最常被丢掉的一半。
分析心理学把能量从对外活动上撤回读作一个有两种可能的动作,而且并不默认向内一转就是病:撤回来的能量可能正去到这个人需要它去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停住了。是哪一种,由撤回之后发生了什么来定,不由它从外面看起来像什么来定。
荣格式的解读把坠落看作意识控制的丧失,以及朝向无意识的下沉——它不是灾难,而是自我在被自己处理不了的材料压过去时的体验。
荣格式的解读把龟壳读作随身带着的庇护:一道走到哪儿背到哪儿的防线。这层防护的两面性就是这个意象的全部张力——护得住,也关得住;能缩进去,就也可能再不出来。梦见乌龟缩壳,值得问的不是“它躲什么”,而是这道壳是这阵子才长的,还是背了很多年。
这里谈的是父亲原型,而分析心理学与谈母亲时一样坚持:梦里的父亲并不等于做梦人现实中的父亲。这个原型建设性的一面是秩序、律法、结构与引领——把一段本来散着的人生给出形状;它破坏性的一面则不同于母亲原型的吞噬,而是压制与堵住:一个不肯让位的权威,一条够不着的标准,一副已经变成笼子的结构。出现的是哪一面,以及做梦人对它做了什么,才是解读本身。
本站给星立过的那条线——自性里遥远而真实的光点——是这一节的起点,往下要说的是“远”这个字的用处。星的指引与灯的指引不同:灯照亮脚下,星只给方向——人从来走不到星那里,却能靠它把路走直。分析心理学把这类意象读作导航式的内容:一个人心里那些够不着、也不必够着的定点——一种价值,一个志向,一位早已不在的人——不供抵达,只供校准。梦里抬头找星、认星、跟着星走,常对应现实里一次对方向的重新校对:走了太久,想看看自己还朝不朝着那颗星。
这一路读法给车轮上的意象排过位:私家车问的是“谁在开”(那一层归“梦见汽车”一条),火车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这条轨是谁铺的”。车厢载着人走,方向却早在铺轨时定了;做梦人在车上能做的只有上、下、换乘,握不到方向盘,因为根本没有方向盘。分析心理学把它读作人生里那些被安排好的通道:学制,职级,一级一级的次序——一站一站,按点报站。所以火车之梦的头一问从来不是快慢,而是:这条道,当年是谁替我选的,我如今还认不认。
分析心理学透过荣格自己的智慧老人(senex)概念读僧侣——集体无意识原型论文里他直接写过的形象:梦中异常沉静的老人,常是隐士、智者或僧侣。此处点荣格的名是正当的:senex 是他给这材料的词。
绳子只有在受力时才成立,而且它两头传力:两个人系在一根绳上,彼此既是被拉住的,也是被拽住的。分析心理学历来就这么读关系,而绳子是把这份互相变得实在、不再是比喻的那个意象——做梦人没法只被一根绳托着而不同时被它拴着。
荣格式的解读把船读作自我在深水上的造物:水面之下是意识管不到的那一整层,船是人造出来、让自己浮在它上面而不必否认它存在的办法。夜航下沉的那趟旅程归“梦见海洋”一条,这里只点一句。属于船的问题有两个:掌舵的是谁——自己开、别人掌舵、根本没人掌舵,是三种处境,与“梦见汽车”一条里“谁在开车”那一问是同一问的水上版;以及船身吃不吃得住——漏进来的水,常读作那层一直被压着的东西开始渗进日常。
分析心理学读这类梦,读的是视角:自我平日总在事里,从事里看事;这类梦却把“看”的位置挪到了外面——观察的那部分与行动的那部分暂时分开,人第一次从旁边看见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的睡姿、自己的小。这一路把它当作珍贵的材料:一颗心在检查自己站的位置时,梦有时就用这个形状——不是人出了什么事,而是心灵在练习一种平日没有的距离。俯视时看见的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常常就是这个梦的全部内容。
分析心理学把“把头埋起来”读作防御最直白的图像:某件事已经被登记过了,只是被特意不去看。要紧的是这份防御要花力气——把一个知觉按在意识之外是活儿,而且正是同一份力气,若朝前使,本来足够把事情了掉。
分析心理学给水的意象排过一张深浅表:海是集体层面的浩瀚(那一层归“梦见海洋”),河是有方向的流(归“梦见河流”),而井在这张表上占着一个别处没有的位置——私人的深。它开在自家院里,窄,深,不流动;别人的井再好,水打不到自己缸里。所以井读作个人经验里那层深藏的存货:记忆、旧情、没动用过的力气——真实,属己,但不俯身取,就永远只在底下。
分析心理学把大型猛兽读作尚未被驯服的本能形态——那份力气属于做梦人,却还不听做梦人的安排。美洲狮与狮子的分别不在程度,在结构:狮子的强壮坐在一个替它背书的狮群里,美洲狮没有。它独占一块地,它的权威除了自己那点本事以外不对任何东西负责。
这是可以点荣格名字的地方之一,因为这个概念确实是他的,而它标出来的分别是真的。荣格的能量观把力比多看作一般意义上的心理能量,而不专指性能量——这正是他与弗洛伊德分手的那一点;他并且说这份能量需要被“导流”,引进它真能流动其中的象征性类似物里去,而不是简单地发泄掉。一张运送着要紧东西、在它失灵之前一直看不见的管网,正是这个概念的身体形态。
分析心理学把脖子读成两套系统几乎只靠一条窄道相连的地方——头里自我在排计划,身体里本能按另一套时间运行。窄才是要点:两边的交通只有一条通道,掐住它,就是计划与本能以某种具体方式彼此切断,其余梦境接着演下去。
分析心理学对渡鸦有实质读法,走学校认真对待过的材料。奥丁黎明放出双鸦——胡金(思想)与穆宁(记忆)——黄昏携一日新闻归来,是自我从白日自行运作的官能收集、并在光褪时交回意识座位的干净早期形象。学校谈自我每日从无意识收集时,渡鸦入梦带着这层分量,而不是泛泛的阴影信使。
分析心理学把梦中的蜇读作具体心理事件,而不是泛焦虑图。黄蜂的蜇是最尖的版本:来自自我一直忽略之源的小小集中穿刺,功能是让可忽略者变得不可忽略。黄蜂并不比做梦人更大,也不需要勇气才能面对;它揭开的是——缺的从来不是勇气。
分析心理学把鼹鼠当作学校当真对待的心理操作之贴切意象:自我视野之外进行的无意识工作。意象异常字面——地下、近盲、结果只在土堆出现时可见——鼹鼠梦常是无意识关于“目前工程状态”较清楚的报告之一。
分析心理学把卡在半途的关节读作能量停在它本来要去的地方。牙关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半途的动作正是说话——自我把内在状态译成别人听得见的工具。牙关咬死,因此是内在已经大到这件日常工具够不上的一刻。
把心灵比作一处待发掘的遗址,这个比喻是弗洛伊德的:他把分析的工作比作考古学家一层一层清理一座埋掉的城,而这份归属是精确的——那是他的譬喻,不是荣格的。荣格自己的立场是,无意识不只是一段等着被挖出来的过去:他主张梦另有一种前瞻的功能,勾画尚未发生的事,所以一个只被当作发掘现场来读的心灵,只被读了一半。铁锹这个意象恰好落在这一学派自家奠基比喻显出偏颇的那个点上。
分析心理学把剃刀读作心灵在普通刀太粗时伸手去拿的器械。辨别——学校自己的词,指把几乎一样大的两物分开的细活——是自我核心操作之一;梦选剃刀,是因为辨别发生在粗工具分不开的尺度上。
天坑在物理上最要紧的一点是:那个空洞早就在那里了。喀斯特的空腔在地下要几十年才发育成型,而这段时间地面照常承着车马;塌陷是看得见的那个事件,空腔才是这件事的历史。
分析心理学把自我惯用器具的突然失灵,读作对过度依赖它们的补偿。人借以走过世界的装置——灯、屏幕、电器——是自我装备的现代版本;它们一并失灵的梦,常常是心灵撤走你一直靠着的东西,好让剩下的变得可见。
分析心理学把有住无有当作真实心理状态,而不是占有的残缺版。自我的一部分找到可居之处、却不掌握最终权威,是在做真的工作;学校默认不把这种安排读成不稳。
荣格自己有一个词正好用在这里,而且是他的:“心理水平的降低”(abaissement du niveau mental)。他从雅内那里取来这个说法并一直沿用——意识的强度落下去,于是那些平日被意识扣在一起的内容各自获得了自主。这恰恰就是睡过头的梦所演的东西:不是决定不起床,而是那个下决定的官能被压到了它做得出决定的门槛以下。